编者按:白衣为甲,护佑生命;百年湘雅,薪火相传。2025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公布首届医学高层次人才计划入选者名单,共评选出100名国家杰出医师、200名国家优秀青年医师,12位中南人入选,其中王锷、蒋卫红、周智广3人入选国家杰出医师,张丽娜等9人入选国家优秀青年医师。他们是三湘大地坚定的健康守护者,更是“公勇勤慎、诚爱谦廉”精神的生动践行者;从晨曦微露的床旁查房,到夜幕深沉的手术台前,他们以“求真求确、必邃必专”的精湛医术解除病痛,以“仁术为民”的医者初心抚慰心灵。
为弘扬大医精诚、仁爱奉献的职业精神,在第九个“中国医师节”即将来临之际,特推出《湘雅医者·仁心仁术》系列报道,带你走近这些平凡而伟大的白衣天使,聆听他们坚守一线、默默奉献的动人故事,感受医者使命与担当。
走进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麻醉科主任王锷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五摞书最是吸睛,每摞十多厘米高,旁边并排放着几份病例资料。眼前这位面容清丽、语气轻柔的女教授,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个在无影灯下惊心动魄的世界里居然有她。
在公众认知里,麻醉医生似乎只因为在手术台上“多看了你一眼”,随后药效发作,世界按下暂停键……
一支药推注下去,仿佛就是全部。但王锷知道,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王锷教授在心脏大血管手术中密切监测和处理病情变化。
“成为他们的样子”
1992年,从原湖南医科大学(中南大学前身)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的王锷,原本志在大内科。当时学校麻醉学系刚建立,毕业分配时,她被时任副校长的麻醉学家徐启明教授选中,作为师资力量留校。
“分到麻醉科我当时有点不太开心,一度想转专业。”王锷坦言。
改变发生在一年多时间的麻醉科临床工作中。徐启明教授与夫人谭秀娟教授——这对湘雅麻醉学科的奠基人,以学科为家,以病患为重。王锷目睹他们在设备贫乏、药品稀缺的年代,凭借精湛的医术,让一个又一个重大手术成功完成,让一位又一位垂危的患者顺利康复。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对待每个病患都发自内心的严谨认真的态度,慢慢影响到我。”王锷说,“徐老师说,医乃仁术,好自为之,医乃科学,善自攀登,言传身教让你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她最终没有转专业,而是在麻醉学岗位坚守了三十余年。
把“走钢丝”变得稳当
麻醉医生的工作远不止于让患者安然“入睡”,更在于确保他们能够平稳“醒来”。这其间,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调整,都关乎生死,悬于“毫厘之间”。
心脏大血管手术一直是外科手术中风险最高的,这类手术麻醉曾被人比喻为“走钢丝”。
2005年,王锷赴美进修,学习了术中经食道超声心动图(TEE)技术。不同于体表超声,TEE将探头经食道从后方观察心脏结构和功能,图像更清晰、更真实,术前检查避免漏诊误诊,术后即刻评估手术效果,指导麻醉管理,大大提高了手术安全和质量。
回国后,她从零起步,很快开始常规应用于几乎所有心血管手术和危重症患者监测,如今已完成两万余例,培训了来自全国30个省市的数百名医师。
“TEE就像给医生们装了一双‘透视眼’!”王锷解释。有了TEE技术,心血管手术和麻醉变得稳当多了,高风险高难度的手术得以顺利完成。
即便如此,挑战依然无处不在。王锷回忆,那些如“走钢丝”般的手术场景仍历历在目,尤其是为早产、合并重症肺炎与心衰的复杂先心病患儿做麻醉。“低体重患儿代偿能力极有限,呼吸循环维持像在走钢丝。”王锷说,他们使用最小号注射器稀释药液,以0.05毫升、0.1毫升的用量精准给药,全程严谨精确的麻醉管理,曾成功完成全国年龄最小的Ross-Konno(主动脉心室成形联合自体肺动脉瓣移植)手术。
在精进技术的同时,王锷更在意的是患者术后康复的快慢。2016年,她领衔完成全球首个心脏瓣膜置换手术加速康复(ERAS)的随机对照研究,将术前纠正贫血、术中短效麻醉药和神经阻滞技术应用、术后早期拔管等策略集束化。2018年,这项研究发表于《欧洲心胸外科杂志》,随后被写入国际心血管手术加速康复指南。
“我们从术前、术中、术后多项措施并举,优化围术期管理,加速患者术后康复。”王锷说,通过这套“湘雅方案”,患者住院时间缩短,医疗费用显著降低,原本沉重的手术变得“轻盈”。
“不交接”的坚守与传承
在湘雅医院麻醉科,王锷有个坚持了近三十年的习惯:危重手术不交接班。
即便医院有完善的交接班制度,下一班医生可以接着做,但她往往选择坚持到底,曾连续24小时守在手术室。“从一开始的病情变化都了解,治疗的连贯性更好。”她说。
这份坚持里,藏着湘雅医院的传承。她的手机里珍藏着一张湘雅麻醉学科带头人郭曲练教授在工作中的老照片,王锷指着照片,“这是很多年前郭主任领衔第一台心脏移植、第一台肺移植和第一台肝移植手术麻醉的时候,他经常在手术室里一干就是二十多个小时,他这种全身心投入麻醉学事业的坚韧和执着,深深影响着我们。”
这种传承也流淌在日常的温度里。科室年轻医生张重得知一位先心病患儿因家庭困难想放弃手术,悄悄往患儿账户打了1万元。“她刚当母亲,感同身受。”王锷说,“医疗是有温度的,不止有技术,更有关爱,这是老湘雅的精神传承。”
她也曾收到过一位历经五次主动脉手术,完成全主动脉置换的患者发来的短信:“感谢您每次都让我平安度过,我还想见到您,但真不想以患者身份再见面。”这份医患间的特殊情谊,至今仍在延续。
谈及这些,王锷总是轻描淡写:“团队年轻人都很棒,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
从无影灯下到梦乡深处
如今,王锷的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医疗服务新领域。在国家医疗卫生战略从“治病为中心”转向“人民健康为中心”的时代背景下,她主持国家重点研究项目,研究睡眠障碍的心脑共病机制和麻醉学治疗。
针对全国约40%受睡眠障碍困扰的人群,王锷敏锐地发现,全身麻醉和睡眠在脑电特征、意识状态、神经生物学机制上有共通之处。这意味着,麻醉药在诱导生理性睡眠方面有独特优势。
她在临床中研究鼻喷右美托咪定治疗围术期睡眠障碍,因给药安全、耐受性好、鼻脑通路利用率高等优势受到广大患者的好评,睡眠质量改善对心血管手术患者转归起到积极的作用,尤其给顽固性失眠患者带来了福音。此外,她通过医工结合研发非接触睡眠监测技术,使得对老年患者、手术患者的睡眠质量的关注照进现实。
从心血管手术到睡眠医学,从24小时的坚守到长期预后的关注,王锷用三十年诠释了麻醉医学的厚度。
“徐老师常说,预防是最好的治疗,诊治患者要有整体观,抓主要矛盾,同时注意矛盾是转化的。”王锷说,这些临床思维即使面对人工智能时代依然有效。尽管AI可以提示风险、闭环给药,但她坚信:“技术尽头依然是人,要把患者安全放在第一位,要一代人去影响一代人,‘公勇勤慎、诚爱谦廉、求真求确、必邃必专’的院训,是每一个湘雅人必须接过的‘班’。 ”
窗外,湘雅路的车流喧嚣依旧。三十载光阴,王锷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声响、无影灯下专注的身影,以及一支支精准推注的药剂,默默记录着那些与死神赛跑却从未按下“暂停”的日夜。
